庞华博客

二00六年十二月三十日

巴格达时间六点五分

由于萨达姆先生使用了一次绞架

绞架从而不再可怕了

从此熠熠闪耀着正义的光芒

可我却发现那是一面大镜子的反光

 

那不是一面普通的大镜子

每个人在里面都可以找到自己

就像萨达姆先生死了

他仍然还挤身其中，竟然一如生前

继续活着，继续干着他干过的不该干的事

也像法官扮演着上帝宣判他绞刑

 

我几乎忽略掉自己

在那非凡的大镜子里我过于细小

正为成为某本书中的一个逗号而殚精竭虑

而萨达姆先生之死促使我

必须修改我作为人的理想

我必须放弃做逗号，我最好追求省略号的其中一点

 

甚至我必须再次修改

我羞于挤身于大镜子里，我甘愿被人类排除在外

我害怕一生中犯下不该犯的错

我更害怕最后我因错而得到的绞刑

使绞架又一次成为了正义的象征

张艺谋导演的《满城尽带黄金甲》，我对里面极尽的奢侈场面叹为观止。我无法相信那样的奢侈场面存在过。而即使有，也决不会一如片中所现的十分之一。片中的奢侈场面过分富于所谓的“艺术”需求了，太夸张就难以叫人首肯。整部片子的色彩几乎都可以称得上极度奢侈，无法产生视觉上的清新。

极度奢侈没有到此为止。片子紧接着呈现的是更为“壮观”和不忍目睹的杀戮。如果说这样一部古装武戏也是一个历史的缩影，那太可怕了。因为伴随着奢侈杀戮的是同样“壮观”而公开奢侈的性感政治。从片子里那些女人的服饰看，也匪夷所思的大都是“半裸”上身的。尽管今天看来，似乎那样的“半裸”多么合乎情理，合乎观众的眼睛，但我可以肯定地说，这种手法多么媚俗！用裸裎女人胸前两坨肉的颤动和肉沟的视觉效果能为电影的艺术性增加什么呢？尤其是宫女们成排的那样裸裎，仿佛仅仅只是在向世人宣告：看吧，我们早就有了如此之多胸部丰满的女人们！这样浅薄的感官化手法竟然也被启用，除了去生硬吻合和促使片子里的混乱关系以及因此引发的每一事端的发生，还会剩下更多什么指涉呢？。或者，不过分地说，是奢侈的乳房崇拜。再或者，勉强往好里说，是奢侈的母性崇拜吧。

表面上，片子似乎是表现了一个宫廷乱伦和勾心斗角的故事，实际上大有对“强权”“独裁”的渴望与渲染。君主宰着天地万物，君给你是“赏赐”，你可以接受。君不给，你却不可以抢，否则杀无赦。也许这是中国这个国家古已有之的君臣父子夫妇之道，但我们知道这套宗法制度、所谓“忠孝节义”和“天圆地方”的规矩的实质吗？那就是臣、子、妻都成了君、父、夫的附属品，或者说是奴役。在片子的结局上，也基本确实达到了如此效果。除了君以外，附属品都完蛋了。君代表了“天”，而“天”是附属品不可突破的巨大障碍，是必然束缚附属品的沉重枷锁。君成了一切最高的人间秩序。而其实，这个片子里的君又是如何成为君的呢？片中，通过君的原配透露，君原不过一个小小都尉，只因娶了梁王之女而渐渐登上宝座的。而且，还通过君与太子的对话透露了他长年的征战——那又将是如何一场又一场杀戮啊？更有甚者，君并没有放过“忠”于自己长达十五年的太医。君以放任某州刺史为名，暗中派众多“蒙面人”去赶尽杀绝。首要原因就是太子生母突然以太医之妻出现，并有“刺客”和勾结“皇后”之嫌，其次是君在圆一个多年经营的谎言，不能叫太子知道其亲母尚在人间，最后则是太医知道的太多了知道君是如何惩治皇后与太子私情的：秘密配制一种毒药。当然，我们也不可忽视太医下场的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太医千不该万不该娶了君曾经抛弃的女人。君的东西，即使废物，不经赐给，就是抢，就该杀无赦。

说完君的强迫之故，我们再来说说皇后的弱迫之策。当君设法强迫，或者通过两个非皇后亲生的王子弱迫皇后喝下毒药时，皇后表现极大的隐忍和心计。皇后暗中派君的原配查实了君下毒一事，并甘愿不走漏风声。当然，这毒药是皇后与太子私情被君洞悉的结果，可也最后是导致皇后与其亲生王子谋反的主要线索。但我们要看到这样一个事实：君因征战在外而对妻子的荒废实际上就阉割了妻子的性。这在中国古代实在太正常了。因为即使君不四处征战，在宫廷里是照样可以按照君的喜怒而阉割的。所以太子的替补不仅不合人伦，也不可能长久和永远不为人知，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叛逆。而当太子找到更年轻美貌的宫女替补皇后时，他并不知道用性替补皇后的是自己同母异父的妹妹。这使皇后在情欲之中独自痛苦煎熬并在最后说出了真相。一开始皇后就明白君的心中另有女人，一个在谎言中死去了而在现实中活着的女人，即太子的生母。至于皇后先弱迫太子后弱迫亲生儿子走上叛逆之路，虽然结果一败涂地，却完成了女人在政治之中所承担的性感的弱迫符号。而第三个小王子，出戏镜头不多，却也极其鲜明。他扮演了一个城府极深而又亲不认的角色，由于总是得不到关注而弑王兄仇皇后，及至最后欲逼君禅让。其实，三王子正是最得君之风范者。也许，这是片子里最具讽刺的一笔。他死于君，也即父亲的鞭笞之下。之前，君责其不该弑兄，所以君就能够“正义”地弑子。

也许，在逆向上似乎可以为片子辩解，说片子就是要这样极度夸张，甚至荒谬而毫无情面地揭示奢侈杀戮和性感政治，就是要再次表现中国古代充满“残害”性质的文化、历史，就是要这样来冲击观众们的视觉神经和愚昧的心灵，就是要这样剖析伦理权利化和权利伦理化的家族权力统治秩序，就是要这样展现个性尊严和主体自由的沦丧。可我不得不追问：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物在片子里表现健康的人性和独立的人格来完成悲剧呢？尽管如此，不论顺逆，对于片子演绎的故事本身，在此我都不想妄作判断。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够全面地看到奢侈杀戮的背后，那一个畸形王者，既有内心无边的孤寂，又有对他人奴役的贪婪、无情；看到那些被奴役者们的恭顺之中暗蓄的反抗之心、扭曲的性格和人格的童化。这是片子提供的信息。

    最后，我觉得我要置疑的是片子对大场面杀戮的极度渲染。奢侈杀戮的高潮在于皇后所生的儿子率领叛军被包围、被杀光，场面之大，时间之久，总是叫人想起史载的那些残酷大屠杀。尤其令人瞪目的是大屠杀安排在重阳夜。而这是家人团聚的一个节日。美好的重阳变成了恐怖的重阳。我无法否认这场大屠杀对这个节日在意义上的彻底瓦解，就像我不否认片子在逆向上一定的揭示。我无法接受这样虚构和表现人类的历史。这用“杀人如麻”都难以形容。我深感耻辱和悲哀，即使史实真的是那样。我认为，片子可以更加追求艺术化，更加通过人物去表现人性，而不是奢侈的场面和感官浅表的性感。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张艺谋在电视里说这部片子是为了拍给外国人看的能作为回答吗？就冲这句话，对目前国内电影引起的失望已经不言自明。难道是不能给国人一个好交代就能够给外国人一个好交代吗？这句媚外之话甚至比那媚俗的奢侈的乳房崇拜更可恶。国人不好骗，外国人也不会好骗。愚民者最终会愚弄到自己的。

一个人吃酒

然后醉了

这样吃醉自己

多么克制

多么幽雅

多么容易就放倒了自己

一个人沸腾血液

一个人自然地忧伤

一个人相信脚底生云不关酒力

这样不群

多么浪漫

我不是医生。所以刚才，母亲吃过药喝过水了

我只能问她好点吗，这是一句废话，因为看上去

母亲还是不舒服的。可是，她说好多了

这是一句谎话。接着，母亲冲我还笑了一笑

这真实的笑，完全不是开心的笑，完全是装出来的笑

就像一块巨大的岩石，历经无数风雨洗礼。满头霜发的母亲

受着病痛的母亲，此时此刻，此时此刻 

我默然而立，我不知道能干些什么。我记得有一次

母亲把我拉到身边，跟我比高，高兴地说快了快了

快超过娘了。当时我就像得到了整个世界，我心里直叫

我就要超过母亲了。可我错了，我永远也超不过母亲的高度

母亲，单这个词语，就是世上最高的山峰

母亲，我曾带着弟弟一起，把一只苹果埋在一棵小苦楝树下

我们日夜盼望着有一天，小苦楝树长成大苹果树，满树的苹果

在和风阳光中轻轻晃动；我知道母亲的记忆里，早就

没有那只苹果，没有整个事情，也许弟弟也忘了

但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弟弟，其实我们早该明白

母亲就是大苹果树，世界上最大的苹果树，所以我修改

告诉语文老师的理想，不当科学家，当一个果农

是无比正确的；我愿意守着世界上最大的苹果树，我愿意时时刻刻

围着苹果树打转转，我认为这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也因此是

最重要的事。母亲，我曾独自远在他乡

我非常后悔打了那个长途电话，非常后悔说：“娘，

我想你！”就是这句话，母亲在电话的另一端

彻底泣不成声。儿行千里母担忧啊。正如后来弟弟又远在他乡

我一次突然撞见，母亲正拿着弟弟的书信暗自泪流不止。母亲啊

她肯定，已经，不知是多少回落泪了

仿佛天下的泪水，都在她的眼睛里储藏着，在等待着

可是，母亲啊，儿子我也不知抑制了多少回了，

我真想对她说出，我不愿意呆在她的泪水里，哪怕

泪水汇聚成了梭罗的瓦尔登湖。我还记得，母亲说我

不是她亲生的。于是我去寻找另一个母亲，但是等到

母亲追上我，把我抓回家，用树枝没命地抽打时

我的心里却乐开了花；每一次抽打都证实了，我是母亲亲生的

母亲，我的母亲，我愿意一遍又一遍呼喊着

此刻，此时此刻，我的母亲在病痛之中

我不是医生，不是特效药，甚至还不如一粒最普通的消炎药

母亲，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默默无语

她的身体出问题了，我却看不到，摸不到

她的脸色多难看，沧桑中，充满明显的病态

又一个冬天来了，母亲，我常提起的那棵白桦

今天早晨，它的树叶只剩几片了，在风中

我们暂时，听不到茂密的树叶响了，只能看它的枝条 

缓缓晃动，就像美人在招手，就像春天能够望见

我想起来了我的第一本诗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被母亲她藏在

床头的床垫下。那是我青春的歌声，那是一个梦的归宿

那是我的一个梦的最好的归宿；无数个昼夜，在孤独之中 

我知道，母亲都在倾听；前一阵子

母亲说，那老樟树一大早，满树的鸟声

就像我的那本诗集。这是多么伟大的赞美啊！昨天

有人好心地告诉我说母亲的病，吃鸽子可以治好，可是

母亲喝止了我，她亲自把鸽子放飞了，她喜欢看鸽子在空中盘旋

母亲啊，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走掉，我却无法预见

母亲她什么时候才能康复。我不是天使。我是一个儿子

一个母亲亲生的儿子，此刻，站在母亲的病床之前

心里充满祈祷和祝福。我不是巫师，我没有魔法

我的声音，甚至母亲也听不到；她在高烧之中

她的气管在发炎，她的呼吸粗喘不畅，她的咳嗽沉杂

她在昏昏忽忽之中；她曾经多次手术也无法根除炎症；她几乎吃了

一辈子的药，她再号称药罐子就名不副实，她简直就是大药房

我的母亲啊，这肉体上的病，我到底该如何分担

我只能从她咳出的脓痰之脓判断，那就是可怕的炎症，那就是

叫母亲寝食难安的疾病，遇上冷空气就发作。是的我的母亲

她有一颗强壮的心脏，搏动得可以打死老虎。是的我的母亲

每一次病倒又站立起来，每一次站立起来又勃勃生机，一元复始

万象更新，就像春天的碧草漫遍天涯。是的我的母亲

她的躯体如此反复经受折磨，这就是说，她的躯体好比战场

不同种类的细菌在那里恶战不已，也像人的不同的欲望一样，此消彼长

达到平衡；一旦失衡，也是成者王败者寇

是的我的母亲，躯体上的各种内战，总是艰苦卓绝的

母亲啊她那坚韧的躯体，伟大的躯体，不可战胜的躯体

不久之后依然将到处出现在生活里，从厨房飘出饭香，在客厅

因电视里的笑话而响起笑声。母亲轻轻地睡着了，她的眼皮下面

眼珠子在移来移去，她在做一个梦；从她舒缓的表情来看

是一个好梦。我伸手把被子小心地拉了拉，再一次

帮母亲盖好。母亲，我没有远离，我不再远离了，我就在隔壁

    第一首是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第二首是柳宗元的《江雪》。这两首诗总会交替闪现在我的记忆里，仿佛一种召唤。我也越来越体会到它们对自己的影响并非仅止于文本的效果。我往往觉得自己身临其境，就在陈子昂和柳宗元的旁边，看他们一个“独怆然而涕下”，一个“独钓寒江雪”。我不敢惊动他们，惟恐惊动他们，所以我仅仅是在看，在屏息凝视。这种时刻，时间已然顿止：谁不信谁可以滴下一滴水试试，那滴水肯定永远滴不下去的。这种时刻是时间无限多的时刻。早已经过去了的时间和地点原来一直都还在那里，而我一次次重游，经历，窥视，来去都决不留有任何蛛丝马迹，所以他们不知道我就在他们的周围、身旁，或者说我天然隐了形，再或者说，他们都过于专注于他们的感受和体验乃至忘怀周遭了。

    他们都沉浸在他们的孤独之中。

    陈子昂的诗是唐朝的晨光，而柳宗元的诗可能是下午了，因为中午是李白和杜甫等人。

    如果考察陈子昂这首诗的一己背景，我觉得毫无意思，还不如上溯到他之所以这样写下这首诗的蓝本，即屈原《远游》中所写：“惟天地之无穷，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不及兮，来者吾不闻。”陈子昂步屈原后尘，用汉语创造了，也可以说是容纳了一个无穷天地，一个空虚世界，一个惟有他们自己的自由敞开而无限的宇宙。在他们对“往者”和“来者”的词语范围里，显然都是单指于“人”，而这个人必然应该是可以让他们与之对话的人，但是他们不如愿。于是，他们在被迫之中发现，惟有与天地对话，诉“哀”而默默泪流。在屈原“往者余不及兮，来者吾不闻”和陈子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感慨中，我更愿意相信后一句是实话，而前一句是虚话：就像我没有任何理由怀疑自己重回到他们的那一时刻是不真实的一样，我相信他们对早已经过去了的时间和地点也有过一次次重游，经历，窥视，来去都决不留有任何蛛丝马迹，是见到过“前者”和“往者”的。然而，我同样也感到并没有因为这样就减少了孤独。奇怪的是，孤独反而在增殖，更加猛烈不可阻挡。

    从《登幽州台歌》来看陈子昂的性格，暴露了他烈的一面，他来不及更多沉淀和缜密考虑，直接就呼唱了出来，所以似乎没有花样和对艺术的更多追求。他是在大情直陈。他用典是化典为白，所以不知道屈原的《远游》之句而阅读也丝毫没有障碍。也许，更多人会说陈子昂是“大智若愚”和“无技巧就是最高的技巧”。或者本来也确实是这样的。但是，我从中得到的启发是诗带来的艺术效果的强度才是最终目的。任何作品的艺术效果的强度是高于一切技巧的。反言之，一切技巧都必须为了艺术效果的强度而服务。

    现在，接着来看《江雪》对柳宗元的性格的暴露。无疑，相对陈子昂而言，柳宗元要婉约得多具体得多。陈子昂的诗句相比之下，抽象，但他具有把抽象的表述引向具体而鲜明的形象的才能，这是诗有别才的另一种闪现。至于柳宗元，句句关乎意象的凝聚力和扩散力：首先是经过他内心的凝聚，接着是通过诗句的向外扩散而至无限。

    他们都沉浸在他们的孤独之中以不同方式创造了一个异常绝对的世界。

    陈子昂更关乎一种人处于天地之间而产生的模糊悲情，柳宗元则相对于陈子昂的首先无限放大而采取了收敛，首先把眼光定在“近取诸物”上，在事物与事物之间找到它们的千丝万缕以及庞大的关系网，以一种极其精细的心思打量着事物，在事物之间反复往返周旋探寻冒险，非常重视事物细节，所以也只依靠细节来表述无限。

    显然，陈子昂是一个大无限的表现者，而柳宗元是一个小无限的表现者。但是，我注意到柳宗元在兴致勃勃致力于小无限的时候，也同样抓住了陈子昂诗里所具有那种强烈的艺术效果的强度。陈子昂先向左右荡开，再向上下（这时，我又不禁想起屈原的诗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荡开，猛然把笔收在人物悲情的形象上：就像书法里那自上而下充满力量的垂露。柳宗元在气势上同样十分注重大小对比，但稍有不同；他开始就像是在大泼墨，由于写的鸟迹和人迹经过了“千山”和“万径”衬托，潜在的壮气便已然呼之欲出；前三句诗，每一句都在进行大小的对比，到了最后一句，却是小大的对比了；也就是说，柳宗元的笔法颇似于书法那最后的苍劲一捺：一波三折。

    从上面看来，两首唐诗在艺术特色上的差异和变化，以及两个诗人别才上的取舍。《登幽州台歌》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漏斗，漏斗的底部是一个怆然而涕下者，因为他从那个斗孔里观察到天地的无限和宇宙的空虚。而《江雪》就像一只蜘蛛在织了一张巨大的网，它最后停在网中央等待每一根丝传来的动静，它是一个雄心勃勃的猎手，相信完全能够捕捉到比它织就的网还巨大而琐细的世界：所有的事物之间不仅有着种种关系和联系，而且世界，或者说宇宙，也就存在其中。因此，对于这两个诗人来说，我似乎就是他们的一个极其爱好迟到，而且迟到时间长得前所未有的对话者。

    附两首诗如下：

 

         《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05-10-09

1、手书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一遍

 

在餐桌上

备好文房四宝

打开旧书法杂志

翻到第十页和第十一页

每页两幅照片

那是弘一法师手书的心经

不是原大

字体随意淡泊

根本不像苦学过书法

我用我的字体写了一遍

通篇来看

也很随意淡泊

但非常像苦学过书法

 

这是我用毛笔写的字数最多的一幅字

计二百六十字

写了整整两个小时

 

2、两幅字

 

弘一法师早年用魏碑字体

写过一幅“勇猛精进”

四个字从右向左

横向旁款

整幅字布局严谨

而他临死之前

用自己的字体

随手写下一幅“悲欣交集”

四个字从右上向右下

再左上向左下

没有旁款

似乎是刻了一枚黑印章

 

3、不知道谁有那只碗

 

好像有一只碗

弘一法师喝粥的碗

他每次喝完粥

都要伸出舌头去舔

舔得碗

比水洗过的

还要干净

 

4、侧卧在床

 

弘一法师在木板床上

侧卧的姿势是右侧卧

右脸枕着右手掌

左手放在左大腿上

整个身子弯曲着

就像通常说的

睡如弓

 

他很干瘦

皮包骨头

他多么像一张无箭可射的小弓啊

他的眼睛是合闭的

他好像穿了一件白襟衫

这就是他在尽头的样子

 

5、墨相

 

空气里充满了

我手书心经的墨味

墨味无相

无相之中

我看见了火轮

出现在达摩的脑后

他席地盘坐着

双眼轻闭

面孔大静

心脏在胸脯里的跳动

清晰可见

那是一颗人心啊

 

6、心经传说

 

当年玄奘西天取经的路上

遇到虎豹

躲进一个山洞

山洞里

有一个浑身疮痍脓血奄奄一息的老和尚

玄奘不嫌弃

也不害怕

一副阿弥陀佛的样子

服侍了三个月

救活了老和尚

老和尚便送给他心经朗诵

刹那间不仅虎豹散掉            

西天也已经近在眼前

这是不是说

困住玄奘的

原来是些纸虎纸豹纸路

2004-10

对诗的伟大性，我的理解在我的《断片集》第四十八中是这样写的：“一个好诗人最懂得如何获得只属于自己说话的口气和活着的状态，那是无人可仿的。因此，诗要写下去就是为了获得某种只属于个人说话的方式，这就是我所能理解到的诗的伟大性。而这也就是身为一个诗人的自我本真所在。”而对一个诗人的自我本真，《断片集》第四十七也写到：“这是一个丧失了本真的多元化时代，所以我要恢复和保住自我本真。对于时代而言，写作者必须恢复和保住自己的独立性才可能言说自我本真，呈现自我本真，达到自我本真。一个写作者决不能像寄生藤依附于时代之树。生于时代，活于时代，而独立于时代，甚至远远在时代之前，或者是一揽所有的人类时代。这应是一个写作者最高最后的目标，也是其继续写作下去的最大乐趣。”
年初，也就是二00六年一月六日，一次酒席上的争辩之后，我在电脑上敲下这样一行字：“个人的呼吸在时代之外，而时代所呼吸的恰好就是他的写作，这时候，他的写作才有了价值。”我以“个人写作和时代的关系”为标题收入了《断片集》第三十七。我认为，对于诗人及其诗都一样是合适的。
诗人生于时代，活于时代，最后还要死于时代。诗人一刻都离不开时代。作为一个生命个体，时代是诗人生存的大环境，由不得面不面对，而本来也是，人人都在时时刻刻面对时代，并作出个人的选择。无须赘言，诗人的选择非常迥异。常人的选择多是为生而生，不具备超越意向，或者超越意向非常不清晰。而诗人一开始，就是从自我超越发端，即使开始不是非常清晰，但随着不断地写作，必然就会越来越清晰，而且还会进一步萌生和确定超越时代的意向。一个没有超越意向的诗人注定只是个末流诗人，提升生命也就更难以说上了。生也，有涯，而诗无涯，超越无涯。因此，对诗人来说，不是能否面对时代的问题，而是能否自我超越、超越时代的问题。
诗人首先是一个人，其次才是一个写诗的人。诗人既然知道自己首先是一个人，那么就必须应该去服从自己是一个人，同时还要去了解和理解自己是一个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顺应自己是一个人的生命冲动，并自觉去实现、满足、发展，在整个世界之中对万物的姿态毫无疑问是“食色，性也”，而这种适度、合理的追求、拥有既是个人完美的表现，又是个人价值的最终实现。当然，这样的一个人不仅是个人的，自我反省的，也同时是时代、现实、社会的，呈扩散辐射状。而作为具体的诗人身份，他还必须兼具开拓和超迈，以最鲜明的独立性体现自己最自然的属性，保持性情之真、内心之诚。这是一个诗人的勇气和强大的人格魅力所在。
就时代进程而言，诗人的边沿化，应该是时代的进步，边沿化赋予了诗人多种可能性，诗人、时代都不再只剩下诗，时代不再唯诗是举。物质的丰富，科学的日新月异，经济体制更大程度的敞开，都已经完全使诗人及其诗不再占据中心位置，也就必然迫使诗人不再自闭，必然催促诗人面向时代、社会、现实完全开放自己，必然叫诗人更直接纯粹地回到诗本身。诗本身只能承载其本身。如此说，决非为诗而诗，最终目的是恢复诗本身应有的功能，不增不减。
我们必须明白，诗不是为诗而出现和被写作的。诗是为我们而存在的。但诗的功能不可以重新夸大。诗被接受、传诵和交流的时候更多应只是在我们闲暇之际。我无法想象整天负荷繁重生计的人们会一边奔波喘气，一边吟诗抒情。农民需要的不是诗，是肥沃的土地。工人需要的不是诗，是稳定的工资。商人需要的不是诗，是不断的赢利。政客需要的不是诗，是准确的审时度势。外交需要的不是诗，是双边的互利。当然，如果说他们也有需要诗的时候，那必然也只在他们的业余闲暇。前提是，他们还首先需要懂诗。诗是一个对语言要求极高的艺术种类。既然如此，诗就不是人人都随便懂得和写得了的。你能看，也能听朗诵，甚至还能对诗说三道四，但不是因此你也就懂得和写得了诗了。要懂得和写得就要先进行一定时间的培养乃至磨练，正是杜甫诗句“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所指。可见，懂得和写得一首诗，不论是审美还是审丑，都有诗自身内在的艺术要求和标准，决非胡乱的随心所欲，胡乱的冠以“诗无达诂”来辩争称作一家之诗的。多数人总是不耐烦磨砺和深研诗艺，因为太费时间和精力了，虽然比较“闲情雅致”，“雕虫小技”，却又渐渐地发现越来越不像消遣，发现诗根本上就是一门需要终生孜孜不倦的艺术。
只有诗人才需要诗，只有闲人才可能需要诗。而诗所需要的大量时间，甚至是诗人的一辈子，闲人的更多可以其他娱乐的时间。有多少其他娱乐都比诗更容易接受和直观啊。而诗又从其他娱乐之中得到了多少滋养啊。正因为如此，诗人从来就不应是一种职业。这就是我们说诗无用的地方之一。诗人对诗的需要就是对自己生命的需要，是对生活的情不不禁的发现和呈现，是个人问题。诗是具有高度语言艺术形式的精神产物，虽然越来越只在业余，只在不愁生计，只在吃烟吃茶吃酒的时候，才被吟咏、写作出来，并且出来了也只是诗，只是精神食粮，只是饱暖之后的选择之一，可唱咏颂歌，也可群可怨可传，就像一场电影，一场音乐，然而丝毫又削弱不了诗对诗人的生命的全部需要，以及诗人对诗的需要和创造。诗关心的是灵魂的最深处。诗处理的是身体经验、感情经验和内心经验。诗追求的是最直接的生命形态。诗与诗人之间完全形成了一种生命习惯。诗是诗人的重要生活形态之一。而时代让诗和诗人都站在了边沿，更倾向于业余化，就诗的功能而言，这是为诗和诗人减负，为了“轻装”前进，为了恢复诗和诗人其所是，以及自由和多元。
从中国的历史发展来看，可以清晰发现泱泱诗国曾经如何因夸大文学（诗）的功能而深受其害。因此，再也不能让诗（文学）铁肩担什么道了。诗只能承担其本身，从愉悦开始，到智慧结束。中国经历过多少时代啊，又有过多少是由于仅仅面对了时代并为时代而写作而千古不朽的诗人呢？放眼整个世界也莫不如是。诗不能治国平天下。诗不能救民众于水深火热。诗不是武器。诗不是事业。诗只是诗，就像音乐只是音乐一样。诗人回到诗本身才是最后的归宿。诗为我们存在的目的是让我们成其为一个更多具有自我本真的人，让我们在灵魂上获得解放和自由飞翔，在精神情感上获得无穷愉悦、享受以及富于希望的激励。一首诗不能用其独特的方式带给灵魂、精神、情感以快乐、活力、希望，那还读来干吗？这一点，在根底上，既是诗人首先作为一个人对自身整个人生，也是身为诗人对诗的充分和清晰的认识。惟其如此，超越才有可能。
人的欲求和挣扎都来自于人生的短暂有限。人生有死。人生需要超越。超越必须，也只能依靠个体的主体性自我而得以最大程度的张扬、完善乃至实现。由此才能获得一个具有健全灵魂、精神层次丰富的人生。所以我坚信，诗人必须是个人主义至上的，正如我的《断片集》第四十一说的：“文学的个人主义是一种觉悟者的主义，惟其如是，才能首先完成对个人主体精神的最大发现，也才能更充分显现个人的特殊才能和价值。因此，文学上，必须不断地强调，甚至唯个人主义是举，一切从个人出发，完全解放个人在种种束缚之中的生命，掌握并且展开。”
因此，诗人最迫切和最重要的是如何面对自己，这不仅正是当下汉诗已经完足具备了充分的现代性的发端，也还是汉诗完全向整个世界得以敞开的希望。因此，诗人不是为了提出一个问题而提出问题，也不单单是解决了一个问题而天下太平，诗人有幻觉和想象都是对头的，不对头的是诗人无意识（可哀）有意识（可悲）地膨胀幻觉和想象，且还带入了诗人个人的写作之中。绝对自由是不存在的。一切自由都必然受到限制。境由心造的前提必须建立在如何面对人性中那一切原生态的本质事物说话的基础上。诗就是对诗人可能滑于过度自由的限制。当然，诗人的本分还是在于不停地写作，不断涌现好诗来滋养时代，为所处的乃至以后的时代供给其力所能及的新鲜空气。
那么，什么样的诗才称得上好诗呢？写自己，写自己的灵魂，让所写下的一切都弥漫自己的灵魂和气息，以此恢复和保住自我本真，也就同时恢复和保住了时代、现实、社会的本真。只有这种对自我生命高度负责的诗人，才可以说他对生命生活有大爱，也才可能通过诗更多更好地去看待、处理好曾经的和自身所处的时代、现实、社会，并最终在诗里实现自我超越以及超越时代、现实、社会。总之，诗人必须通过诗回到自我本真，因为这就是诗惟一的伟大性。



————各论坛博客烽烟四起了，我忍不住自言自语了一番……

     谁都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生活其实有多么琐碎而无意义,但由不得你不信。

    《偷窥》这部影片好像以前看过，也许确实看过，也许曾经了解过剧情，总之似曾相识。就算是重看吧，但我觉得一点也不浪费时间。看完的感觉相当好。它再度向我在消解那些过分高于生活的想象。然而，即使如此，我也只能说这部影片似乎是在一部分地，仅仅是在一部分地恢复生活常识。

    作为一部影片，《偷窥》依赖的仍然是对一个故事的叙述，而且是渗入了一些高科技化的叙述，因此也就跟高科技发展有了一层联系。但这样的联系不要说在中国这样发展中的国度，即便是美国那样的发达国度，要做到片中的高科技化也确属不易。

    一个人（男主角沙纪）不仅拥有一幢大楼，而且还是富家子弟，所以才能不惜花费六百万美金从日本大阪秘密购得一套高级摄像设备，躲在密室里“偷窥”每个住户的日常和隐私生活。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高科技化的产品使人无处藏身，使人的一举一动都被别人看到了。

    一方面，这可能是该片对日益封闭的私人生活的一种敞开，比如机器一开，一块块屏幕上就出现了不同住户的私密活动，刷牙、洗脸、刮胡子、洗澡、通电话、吃东西、酗酒、各种怪相、光着身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浴室里的花样做爱、大声嚷嚷和吵架……，都叫人目瞪口呆，好像这就是人类生活的全部，如此而活着并将如此活下去，在倍感沮丧之际又逼问了我们：这就是人类文明的最终结果吗？

    另一方面，呈现了封闭式空间为一切犯罪所提供的环境和条件，比如一位父亲猥亵自己的女儿种种小动作，比如家庭暴力，比如一具不明原因的教授尸体躺在浴缸里，这些人性的丑陋景象，无不叫看见它们的那位漂亮的出版社女编辑（女主角）嘉丽神情黯然，精神濒于崩溃，以致于上班的时候心烦意乱，神思悲哀恍惚，还摔了一跤。

     嘉丽告诉沙纪，她没有沙纪“偷窥”的美妙感觉和试图所谓“替天行道”的念头，她对自己也同样暴露在镜头下的感觉糟透了（特别是无比惊讶地看着自己与沙纪作爱：这种实况转播等于取消了人的记忆），她不想像“上帝”那样对他人无所不知，她渴望像从前一样活着，一样去感觉他人。

    从故事叙述的角度来看，该片显得比较老套，与片中对高科技的应用恰好形成了一对不和谐的对抗。故事通过一次嘉丽的私人宴会，嘉丽认识了她楼下的一个男人（他就是沙纪），并迅速坠入爱河而展开。同时，还通过另一个叫杰克的，心理变态的男作家，把自己杀害的三个人处心积虑地都想陷害于沙纪这样一根线，既使影片复杂了起来，也增添了许多悬念，使片子好看不少，满足了对离奇故事有偏好的观众。

    最后，我想嘉丽对那堆高科技摄像设备的摧毁，显明了人类在发展高科技的同时，决不应该忘掉人道的必要性，否则人性的机械化将彻底导致人作为主体的自我完蛋，甚至可能终于受控于机器。